人生几个关键时间点上的抉择往往会影响一生的轨迹。尽管大学专业是印地语,但我从 未想过这辈子竟然会跟印度打这么久的交道。那是 05 年,三分之一北大外院人的选择是读 双学位然后去美国留学。也许是想逃避考英语,也许是更想去那个从书本上、网络上、影视 作品中了解了两年的印度看看,我选择大三去印度交流一年。从此,一入印度深似海,回国反成陌路人。

故事的开头总是辗转的。北京-上海-德里-阿格拉这段路,因飞机晚点,足足走了 36 个小时。最终,在离开北京后的第二天傍晚,司机把我们送到一栋外墙斑驳落漆的浅黄色破 旧楼房前,滋溜就闪没影了。

一入印度深似海,回国反成陌路人-印度通

▲无不彰显着其悠久历史


扶着行李站在这楼前,我内心犹如万马奔腾。出机场后连续遭遇的搬运工抢生意要小费、 神牛马路散步造拥堵、空调停摆要摇下车窗吹风、一路司机聒噪和收音机里悠扬燥热的旁遮 普舞曲所带来的郁闷,跟这楼比,竟相形见绌。

一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大肚子印度人出来,也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印地语,叽哩瓜啦一番 后,挥手招来四五个苦力打扮的青年,七手八脚把我们的行李抬上楼。我不情愿却又不得不 跟了进去,自己选的路含着泪也得把这学年住完。

宿舍房间果真跟之前报喜的一样:单人间,还带独立阳台。只是这房间不比毛坯好多少, 阳台的栏杆也已垮掉,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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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垮掉的阳台

后来我们才了解到,原来学校专门为留学生修建了崭新的现代化宿舍,但因为有当地人觉得男女留学生同住一栋楼有伤风化,最后男生只好被安排在原有的一栋宿舍楼。于是女生 宿舍楼里的留学生食堂成为男生们饭后久久都不愿离去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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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天壤之别的女生宿舍楼 

那晚,在水龙头都带电的淋浴间冲了澡,跟飞虫天人交战后支起了蚊帐,趴在蚊帐里,想写点东西记录,每每写了三两行,又觉得不好,撕了重写。如此反复几次,本子薄了不少。 “我的亲人在哪里?我的家乡在何方?”听着郭德纲的相声《我的一辈子》,含着笑睡了。 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我快乐一学年的开始,也绝想不到这是我十三年印度酸甜苦辣的开 始。

第二天到了课堂,所有阴霾一扫而光。来自俄罗斯、意大利、奥地利、保加利亚、日本、马来西亚、泰国等近二十个国家的五六十名外国留学生俨然一个大家庭,学习生活基本都在 校园里,这也是德里分校的留学生所不具备的小环境。回过头来看,当初来阿格拉总部的决 定是对的,这对印地语和英语的帮助都更大,因为在阿格拉也没多少印度人讲英语,你只能讲印地语。

这么多外国留学生的名字是很难记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起出去旅游一趟。如果一趟 下来还是记不住,那就两趟。是的,印度留学这一年,最主要的状态就是旅游,不是正在旅 游,就是在计划旅游。这都是拜印度神奇的假期制度所赐。不论是季节性节日(如丰收节、 撒红节)、政治性节日(如独立日、国庆日)、历史性节日(如某某大人物的诞辰或祭日)还 是宗教性节日(如印度神话中数以亿计的大神中某一位的生日)都会被作为可选节假日,给 人不工作和不学习的理由。

来学校不到两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告知下周二和周三都是假日。这里留学生的做法 是翘掉周一的课,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五天长假。周五的午饭后很多留学生聚在教学楼背面 的路边摊喝奶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其他人激烈地讨论着出游计划,我插不上话。这 时一个泰国留学生见我落单,邀请我跟他的团走,去德里和昌迪伽尔。啥时候走?现在啊, 难道等周六。真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啊。我们一行人打包好行李刚出校门,一辆巴士停下,下 来一个风尘仆仆的日本人,不用问看长相就知道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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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是日本人 

泰国人问他,我们去旅游,你走不走?于是这个刚翘了一周课旅游回来的日本人还没进学校,就又跟我们开始了另一段旅程。比说走就走还狠。

这位腼腆的日本人叫Yuki Hama,话不多,因为印地语和英语都不好。有次跟他出门坐蹦蹦,司机说一会拉你们去纪念品商店,可以免车费,但你们千万别说印地语,要假装是 日本人。“我就是日本人啊!”,Yuki 特别无辜地看着我,期待我帮他说一句“他真的是日本 人”来为他正身,可他语言水平有限,只说得了这一句。

而这位泰国兄长叫 Kittipong,已经是第二次来中央印地语学院,第一次是三年前来学 初级印地语,这次是来学高级印地语。正是他的丰富旅印经历后来帮我快速的融入了印度。 数年后,他再次回到印度,在某所大学攻读印地语博士,学成后回到泰国某所大学教印地语, 现在已是泰国南亚研究的中流砥柱。


就这样,在印度的这 8 个月的短暂学年中,通过这种请假方式,我居然玩了 40 多个地 方,并且还保持了 94%的出勤率。如果不是因为出勤率不到 90%学校就不给买返程机票,我可能会去更多地方。 

这里也分享一下我的旅游路线和请假时机,未来的中央印地语学院(KHS)学弟学妹们可以参考。

10 月 8 日-10 月 12 日(十胜节前后):新德里、昌迪伽尔

10 月 28 日-11 月 5 日(排灯节前后):乌代浦、焦特普尔、斋普尔、老德里

11 月 10 日-11 月 14 日(Guru Nanak Jayanti):占西、克久拉霍、奥尔萨

12 月 1 日-12 月 5 日(学校活动):日锡克什、赫里德瓦尔、马图拉

12 月 23 日-1 月 16 日(寒假):孟买、果阿、门格洛尔、科钦、阿勒布加、特里凡得琅、 科摩林角、马杜赖、本地治里、马哈巴利普拉姆、金奈、迈索尔、班加罗尔、海德拉巴、奥 兰加巴德、埃洛拉、阿旃陀、贾尔冈

2 月 9 日-2 月 14 日(Guru Ravidas Jayanti):阿姆利则、达兰萨拉

3 月 11 日-3 月 12 日(周末):桑吉、博帕尔、毕姆贝德加

3 月 18 日-3 月 24 日(Sheetela Pujanam):布里、戈纳勒格、布巴内什瓦尔

5 月 1 日-5 月 10 日(学期结束):伊拉哈巴德、格雅、菩提迦叶、瓦纳拉西


在之后几年的工作中,我得空去了西姆拉、斯利那加、瓜廖尔、杰塞梅尔和东北邦几个 地方,算是又补齐了拼图上的一大片。走了这么多,最大的收获,是以穷游的方式去近距离 接触印度社会的更大的一类人群,去感知印度真正的经济发展状态。

说回学校生活,其实学业并没有什么压力,可见国内大学头两年的教学强度还是很厉害。 到了教室,老师迟到的话,我会自顾在本子上默写从 0 到 100 的印地语,学印地语的应该 都懂这个梗。更多的时候,默写完了,学校工作人员会进来说不好意思老师今天没来,大家 自学吧。

中央印地语学院会不定期组织各式各样的活动。有次文艺表演,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要尝试脱口秀,用印地语翻译了郭德纲相声里的一小段,结果完全没人笑,现场相当尴尬。反倒 是打一套军体拳可以换来掌声雷动,果然“中国功夫”更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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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军体拳

但有次学校组织 Rangoli 比赛,就是用染色的米或面粉在地板上作画,我和另一位中国留学生车子龙一起胸有成竹的拿黑白色的大米做了太极图,结果光荣拿了最后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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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思不得其解为甚没得奖 

还有美食比赛,我的青椒土豆“条”备受好评,我也第一次学习到原来欧洲人吃沙拉是放橄榄油不放蛋黄酱。我也第一次见到保加利亚同学表演的羊皮风笛,吹它需要相当大的肺 活量,因为这个大羊皮袋子相当有视觉冲击力,这位保加利亚同学多次被学校抓去其他场合 表演,我相信他内心是悔不当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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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段大半年的留学旅途中,真正让你记住和怀念的,不是你走过的那些城堡和寺庙, 也不是你拍过的那些美食和美景,而是跟你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同学们。我们会在女生从市 集返校途中受到当地居民骚扰后联名写信给警察局要求惩戒坏人,我们会因为餐厅伙食太难 吃而跟学校抗议罢餐,我们会为学校看门的狗妈妈的小狗崽们打疫苗和搭窝,我们会在和德 里分校汇合的联谊活动上展现出最好的一面,为总部校区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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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食堂内举办的简易圣诞派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快乐的时光,在四月末的大考后,都必须得画上句号。我记得5 月 15 是学校出机票的截止日,很多同学都是选择 14、15 那两天走。在学校大门内的空 地上,大家一一合影、一一道别、依依不舍。我们知道,大部分同学,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了。这种道别颇有多年后美剧《迷失》大结局的那种圆满的伤感。是啊,印度就像《迷失》 中的那座岛,你受困其中时拼命想逃离,得救出岛后又想尽一切办法回到岛上。

我得回到印度,我就是这么想的。半年后的 11 月,经过不懈努力,我拿到了华为校招 的 offer。又一年后,07 年 11 月底,我回到印度。走出飞机舱门的那一刻,呼吸到熟悉的 印度香薰味,我开启了十多年的新的征程。

黎剑

2018 年 7 月 30 日,于新德里


注:本文为全印中国留学生联合会发起的旅印留学生系列文章之一,作者黎剑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印地语专业03级本科生,曾于05-06学年在印度中央印地语学院(阿格拉校区)公派留学,现为竺帆公司创始人兼CEO,印度中国企业商会秘书长,全印中国学联副总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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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发表于全印中国留学生联合会门户网站(www.csuin.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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